第一章
血
暗影能尝到嘴里的丝丝血腥味，是她自己的鲜血。一枝弩矢射中了她的左肩，另一枝戳在右腿上。每行走一步都是煎熬，她的视野已经模糊了。可是阵阵袭来的痛楚却无法停止暗影的脚步。敌人正循着她的踪迹紧随而至。
前方的道路让一群水手挡住了：萨隆纳的商贩们正在卸载满船的货物，大叫大嚷地好不快活。暗影窜入人群，娇小的半身人身影淹没在人类水手的高大身躯中，甚至差点让一名水手绊倒在地。暗影不懂人类语言，可从对方的口气里她听出了咒骂蠢蛋的含义。她从人群的另一端挤了出去，继续疾行。如果运气好，这群水手能把她的追捕者堵上好一阵。若是初来乍到的人兴许会乞求他人的帮助，可暗影不傻，她深知在风暴湾码头寻求好心施舍绝非明智之举。
就快到了。海浪与城市的喧哗声近在咫尺，阵阵伤痛甚至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。她蹒跚而行，几乎站不稳脚跟。已经走了那么远，可不能倒下啊。
整个世界褪色了，她仿佛穿越在一处阴影迷宫。她听见父亲的话语：你就这么喜欢离经叛道，孩子？你让我们所有人蒙羞！
随后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。她只能移动着反抗。可肩膀上的手指扣得更紧了，她感到身上仅存的力量消失殆尽。那不是她的父亲！这双手……这双手太大了。矮人？不，是人类，一个人跪立在街边。暗影费力地抬起头想看清楚他的脸，同时把双手移向弯刀手柄。
那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，隐藏在钢铁头盔的下方，因焦灼而眯缝成了一条线。黑色髯须，紧闭的双唇。
“多恩之齿！暗影，谁干的？”说话声低沉、沙哑。
马库斯。
她得救了。
“鼠。”她回答，任由黑暗笼罩着自己。
* * *
暗影的思绪连翩，童年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是属于她的回忆么？看上去支离破碎、毫无逻辑。
是豪华庄园的窗外风景，望出去，城市的高塔一览无余。
是拥挤市场里的窃行，切断钱包链，躲避看守和食人魔守卫的追捕。
是披着斗篷的身影，男人卸下连衣帽，露出缠绕着长蛇的爬虫面颊。
一团火唤醒了她的意识。她感到每一寸神经因灼烧而痛苦，所有的思绪随之灰飞湮灭。火焰燃遍全身，恢复了知觉，也唤醒了痛感。她猛得张开紧闭的双眼，周边的一切无比清晰。
马库斯跪坐在她的身边，手掌上闪烁着银焰灼烧的星点余骸。“醒了？”他问。
“疗伤怎么那么疼？”
“疼痛才能留下教训，姑娘。”他说，“让你记住下次别再干傻事，比如到处乱跑，招一身箭渣什么的。”他把取出的弩箭摊在手心，拿给她看，矢尖依旧残留着暗影的血迹。“能告诉我是什么鼠辈攻击了你吗？”
鼠！她已经昏迷多久了？正打算张嘴解释――另一个声音捷足先登。
“我想这位年轻小姐说的是我们吧。”说话声滑腻、谄媚，仿佛天生的油嘴滑舌。那是一个与暗影同类的半身人；娇小、精致的身材，面孔笼罩在一件深色兜帽下面。他身上没有武器，但身边的同伴装备齐全。两个瘦长的人类女子分站在他的两边，手持上了膛的重型十字弓。她们应该是双胞胎，但满脸的污垢与灰尘让人难以辨清。这支四人小队的另一名成员是个矮人，这个结实的男人样子古怪，身体蜷曲地好似刚上过刑具。与半身人一样，他的脸也掩藏在厚重的斗篷里。矮人两手各持一把长剑，另有一打刀柄从他的衣服里突出来。四人都穿着黑色皮甲，皮面上的裂痕昭示着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乱战。
“舱鼠，”暗影低语，“码头帮的，我想……我们有血缘关系。”
“哦，没错。”半身人回答，他的耳朵似乎和矮人的匕首一样敏锐。“不过我恐怕有些人给的酬劳更诱人。当然……今晚上没你的事，牧师。把暗影交给我们，你就能走了。”
“对一只虫子来说，你的正义感还算不坏。”马库斯站起身，暗影紧随其边。“我想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，才够公平。”
人类女子彼此对看了一眼，半身人此时大笑起来。“我们占据人数优势，朋友。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马库斯摇了摇头。“我想这就是我的回答。”他说完，瞥了一眼暗影。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？”
暗影点点头：“当然，倒刺！”
面孔苍白的半身人迷惑地皱起眉头。正待张嘴发号施令。
已经太晚了。
一弯金属弧线从这群盗贼的背后一闪而过。第一个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就倒地身亡，她的身首几乎让倒刺的长斧劈成两半。这名机关人战士外形骇人：由金属与木材构筑的怪物身躯高大如塔；手握一把滴着鲜血的巨斧；披甲的外壳上镶嵌了几颗闪耀着可怖光芒的祖母绿宝石，似乎暗示着他体内充斥的狂暴能量。倒刺把插在死者脖颈的斧刃猛得拔出，鲜血飞溅矮人的斗篷，让他不及挥手躲避。倒刺退后一步正待再次出击。
“够了！”暗影大喊，“收起斧子！”
倒刺的斧子已经抡了出去，可就在击中矮人脑袋的那一刻，突然停了下来。倒刺胸口的亮光熄灭了，像是叹了一口气。他倒退一步，手斧却保持着随时备战的样子。
“你真想留住他们三个的命？”倒刺的尖锐声调与他的身型格格不入，暗影总能联想到管风琴。“另一个女人怎么办？”
被问到的那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查看姊妹的伤势。听见机关人的话后，她猛地抬起头，愤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瞥见女子的愁容，暗影略感满足。他们已经打成平手，总得来说，今晚干得不坏。她抽出弯刀，指向小个男子。“似乎人数有变啊，朋友。要么，让你的同伴扔掉你的武器……要么，倒刺的斧子还渴着呢。”
“就是说我会杀了你。”倒刺加上一句。
马库斯一言不发。暗影知道牧师讨厌打斗，他最擅长解决的是那些不死冤魂或其他超自然的怪兽，即便对手是一群暴徒，他也不喜欢血洗沙场。这一点常常惹恼身处同一阵线的同伴，不过今晚马库斯不止一次救了她的命，而且迄今没有异议。
“你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。”半身人说。对于一个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人而言，他的语气显得过于平静。暗影疑虑地哆嗦了一下：难不成他会念法？不过，有倒刺站在他背后，没什么可担心的。只要听见一顶点咒语，倒刺就能一刀了结了他。
“说得对。”暗影说，“可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糟，马上就该见天王老子了。就今晚的局势来看，我恐怕游戏有变。接下来的游戏规则是，你的朋友放下他们的武器，你说出自己的名字，还有告诉我们舱鼠究竟为谁效力！或者你可以保持沉默，让我的朋友倒刺收集残肢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倒刺回应说。
陌生人摇摇头：“你们不该伤害德莱拉。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姑娘了。那是保全你们性命的唯一机会。”
暗影无奈叹息，没想到他们竟然抵死反抗，真是一群顽固之徒。就算这些人企图杀死她，暗影原本并没打算支使倒刺了结一群陌生人的性命。可现在是时候结束了，“倒刺。”
暗影没有发现任何征兆，但显然有人暗机行事了。那群贼人向前逼近，遮蔽面孔的斗篷滑落下来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景象甚至让暗影都吓了一跳。
他们变成了老鼠。
藏匿在兜帽下的半身人长了一只又长又尖覆盖着白色毛皮的鼻子。红色眼珠反射出火把的亮光，尖齿在咆哮的双唇间忽隐忽现。弓箭手还是人形，可原先被暗影当成矮人的家伙也成了鼠状，他黑色的皮毛斑驳不堪，一条细长如虫的尾巴在斗篷下面扭作一团。一定是魔法作祟，暗影讨厌魔法。现在那个领头的家伙显得自信满满……
他们必须后退。有太多情况无法预计。
不幸的是，她的同伴另有打算。
“天命泼妇！”马库斯虽然是一名牧师，不过对诸神的命名却很随意。他动作很快，对手刚露出真实面目，马库斯便采取了行动。手举盾牌与带刺钉头锤，马库斯向半身人发动攻击。他的武器滑落时，血光一闪而过，但即刻盾牌档住了暗影的视野。如果武器上落下的印记源自敌身，那群鼠辈真不该放弃求饶的机会。
可马库斯怎么了？原本小队里最不乐意见血的人就是他，攻击陌生人不像他的风格。
暗影挪到一边，试图换一个角度看清敌人的行径。而眼前的景象再次让她不寒而栗。
倒刺加入了战斗，他挥动着巨斧，胸前的晶核散发出愉悦的光芒。他结结实实扫了鼠人一斧子，穿过对方的皮甲，只见皮开肉绽，骨裂声脆。就这么一下恐怕都该直击心肺了。可就当倒刺提斧再砍时，伤口并未喷涌出如柱鲜血。矮人奋力反击，抡起一剑砸向倒刺的外壳，刀刃与金属撞击，迸发出嘶嘶的火光。
马库斯对决剩下的女子。虽说是人类，却不好对付。重甲减缓了牧师的行动速度。女人敏捷地四下奔走，一旦逮住马库斯的防卫疏漏就迅速出箭。她的眼力很好。马库斯的盔甲上已经渗出了血迹，手臂挥动钉头锤的力量显然减弱了。
而另一个……那只白老鼠去哪了？
暗影促不及防，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一阵白影。还没来得及转身，矮个鼠人一个猛冲，把她撞倒在地。无论暗影如何费力挣扎，尖利的鼠牙离她的脖颈越来越近。
或许，今晚的运气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好……
未完待续
